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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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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

子懿最後拗不過安晟,幾乎在安晟的命令下騎在了駱駝上,王爺則牽著韁繩徒步行走。這怎麽看怎麽像反客為主了,至少子懿很不習慣。

安晟雖然背對著,卻仿佛能感受到子懿的不自在,“懿兒。”

“子懿在。”

安晟的聲音並不大卻足以讓子懿聽到,平平淡淡的像是話說家常般:“二十年前,你的出生,父王真的很開心。真沒辦法不高興,你還在你娘肚子裏的時候我便日日盼著望著。我心裏就在想啊,這是我最愛女子的孩子,我要讓他一世安康,不給他任何枷鎖要讓他跟都城那些紈絝子弟一樣,每日便是吃喝玩樂。”

安晟回頭望了眼平靜無瀾的子懿,又笑道:“後來你娘說,這樣太沒出息了,我才改口說許你一生榮華,舉世無雙。其實,父王以前生長在皇宮裏,很多東西不能玩,很多事不能做,受到皇帝重視的皇子需要學很多。那會兒父王就想,要是自己只是個富家子弟,可以不務正業,與其他富家子弟鬥雞走狗,提籠架鳥。也可以風雅些,尋些個文人雅士曲水流觴,吟詩作對,琴棋書畫。所以父王便想讓自己的孩子不必肩負太多責任和國家恩仇。”

子懿靜靜聽著,面容未改,心中卻是難以抑制的泛起漣漪。可是哪裏有什麽如果呢。

安晟又繼續說道:“後來你娘竊取了浮別閣的軍事圖……”安晟的聲音低了下去,隨後又釋然道:“那場火刑上,父王不顧一切救下你,只是單純的想,不能讓自己的孩子死去。我也承認一直對懿兒你有所保留,因為我總是看不清你想要做什麽,我擔心再次生靈塗炭,所以……”

子懿淡然道:“子懿知道。”

“懿兒,我說這些不是想祈求原諒……我只是想說,我不是個好父親……懿兒,對不起。”

情有多深恨有多深,沒有感情又哪來的愛恨。

說罷安晟駐立回頭凝望,子懿垂下眼眸,“子懿明白。只是疏離了這麽多年,子懿做不到立即的親近。”

不過片刻的沈默,安晟了然笑了笑,是啊,子懿也大了,怎麽做得到毫無隔閡的與他親近。

天氣太過灼熱,安晟適而可止道:“父王知道了。快要晌午了,暫且尋個地方避避吧。”待他們離開這裏,再促膝長談。

安晟找了個背風的陰處歇下,又立即從駱駝身上解下水囊給子懿。子懿輕推了回去:“王爺您喝吧,子懿不渴。”

“胡鬧,渴不渴我自是知道,趕緊喝了。”說著安晟橫眉立目,擺著冷臉逼子懿就範。

子懿聽話的接過水囊,抿了口又遞回安晟道:“王爺您也喝點。”

安晟將水囊系回駱駝身上道:“我不渴。”

怎會不渴?如此炎熱,又徒步走了半日,說起來要比騎在駱駝身上的人更渴才是。安晟不喝子懿便疑惑的望著他,安晟知道子懿的意思,也明白子懿聰明,所以也不打算瞞著,“水確實不多了,盡量省著,堅持走出這片沙地。”說著又安撫般笑了笑:“懿兒,待我們勝利回都,父王便用功勳給你入宗籍,父王要親自未你行冠禮。”

“好。”王爺這話就像子懿當時激勵衛襲用的方法,如上級對下屬的驅策,子懿明白,這意味著他們的水糧不多了,處境棘憂。可子懿偏偏覺得這話如淺吟低唱,輕柔的撫慰著他的心房。他其實並不在意這些,只是王爺今日所言一直觸動著他,他知道他動容著,甚至有著感動。

他們一直輪換休息至夜幕降臨,午時安晟讓子懿吃些幹糧,但酷熱的天氣讓子懿實在沒有胃口,安晟皺了皺眉頭也說沒胃口。入了夜安晟打算繼續前行,幸好沙漠時有風沙,他們的足跡不會被留下太久,但也需時時警惕謹慎,畢竟吳軍深谙沙漠之道。

空氣一點點寒涼下去,安晟替子懿披上大氅,子懿想要推辭,安晟無奈幾乎是命令子懿穿著。他無意觸到子懿的指尖,有些微涼,擔心子懿著寒便堅持讓子懿穿著大氅,他雖然棄了甲但戰袍還留著,身子也硬朗這點寒涼還奈何不了他。

隨後安晟轉身取出匕首在沙堆一處揮下,利落的將一蠍子的尾巴削去。安晟將蠍子拈起,去了內臟便直接吃了。

子懿站了起來,臉上神情覆雜:“王爺?”

安晟眼中帶不自知的寵溺情愫:“沒事,父王省著點。你病了,盡量多喝水吃好些。父王打仗遇到沒糧的時候,也曾與士卒吃過草根樹皮吃過生肉蟲蟻,這不算什麽。”

許是這片沙地太過單調又沈寂,很多東西都能被無限放大。安晟眼角的憐惜和這樣一句隨意的話,怕子懿擔心還費著唇舌去解釋,莫名讓子懿覺得有一股酸澀從心底湧出,滿溢胸腔仿佛就要從他的雙眸中透出來。

他是不是被疼惜著?

他不是一個常有情緒波動的人,即便有,也從不表露。

子懿抿唇澀笑,低頭摩挲著那枚雕琢精致的無暇白玉淡淡道:“子懿曾在街上見過帶著孩子的乞丐,將討來的食物先讓給孩子吃,待那孩子吃飽了自己才就著剩下的吃。”他知道那是對孩子的憐惜疼愛。乞丐衣衫襤褸,汙垢滿面,他的孩子顯然也是餓急了,狼吞虎咽。明明自己也很餓,可那乞丐看著孩子吃得急擔心孩子哽到還溫聲勸道,不要急,慢慢吃。

他看到那張臟兮的臉上綴著一雙極美的眼,因愛而生輝。

他也知道他眼裏有羨慕。

“也曾見過街上的帶著孩子的行人,孩子看到冰糖葫蘆看到蜜餞飴糖會撒嬌著要,他們的父母便會抱起,或許還會疼愛的親上一口,然後寵溺的掏出銀錢替孩子買下想要的。”

說到這,子懿唇邊帶了些許自哂笑,“也見過孩子生病,父母緊張的抱著孩子奔去醫館,即使不過只是染了些許風寒而已。”

這些他從來都不曾擁有,此刻卻擁有了,怎能不動容。

安晟胸口窒痛,手緊攥著青筋突起,竟說不出一句話來。子懿以前過得是什麽樣的,他還不清楚嗎?

子懿將白玉收好,乖順的笑著擡眸望向安晟:“很多時候,子懿總是在思索,自己為何要存活於世,活著,到底是為了什麽。直到從天雪山活著回來,看著依然繁華未變的世間,子懿便有了一種新生的感覺。子懿曾踏過沾滿綠苔的青石板,覽過歲月斑駁了的粉墻黛瓦,也曾坐在船舫看蘭槳撥開煙籠的京河,看兩岸繁盛,看過庭院的玉蘭樹花開又敗,走過都城熙攘的十裏長街,也曾在閣樓小酌淡酒幾盞憑欄聽暮雨敲花落地。”

“能淡泊看世間美好,子懿竟覺得,活著真的很好,子懿想保這世間清宴。”

回眸看去,那些曾經的足跡深深淺淺。

望著子懿淡漠的眉間漸漸融化,安晟突然憶起那年少年十八生辰說的,殊途未必不能同歸。

子懿輕蹙了下眉頭又瞬間舒開,溫潤的笑了笑,“而如今的這一切,好不真實。還是子懿其實已經死在了這片沙漠裏,這些不過是一片無垠的夢境?若是如此,懿兒不當欠王爺的。”

安晟不覺子懿能有什麽欠他的,若說欠,也就只有他欠這個兒子的。可他還是忍不住問道:“欠什麽?”

“子懿欠一句——謝謝父親當年救下懿兒。即使經受過痛苦絕望,懿兒也慶幸能活了下來。”

安晟竟是一時反應不過來,呼吸有些困難,思緒飛逝,回憶乍然風起雲湧,恍惚間已讓他淚濕眼眶。

安晟努力抱過子懿,激動的情緒讓偉岸的平成王說話帶著顫音幾乎要喜極而泣:“懿兒這不是夢!父王從今以後會完全信任你,懿兒也要嘗試依靠父王,可好?”

子懿長眉如遠山,雙眸清澈澄瑩,仿若卸下一切般輕闔了眼簾,朝安晟緩緩頷首。

天地靜賴,夜幕星河,微光勾勒著那片浩瀚黃沙中的兩父子,一地闌珊落寞下是一抹明媚溫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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